いちごいちえ

“一期一會”這個詞彙，源自日本的茶道文化，意指一生之中和眼前人只有一次相見的機會，藉此勉勵人們珍惜身邊的人，每一次的相聚都是得來不易的緣分，應該將最美好的一面呈現出來。

我們萍水相逢。交集，卻不知明日何去何從。所以就應趁著良辰美景花前月下，珍惜在一起的時光。明日我將浪跡天涯，而你也將乘風歸去。或許，今夜過後，滄海已變桑田，就讓今晚成為彼此生命中最美的記憶吧！浪漫，卻令人心有慼慼然，怎麽聽起來像是經典情場騙子的對白？如果你珍惜我，難道你就不想描繪屬於我們未來的藍圖嗎？

但是如果明天，真的不是人所能控制的呢？

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的國力軍力漸強。但是這個並沒有太多天然資源卻充滿野心的國家，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限制。1923年那場關東大地震，令日本人意識到國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搖搖欲墜。於是統治者就開始了侵略他國的征伐。經過十幾年的侵略戰爭，日本的下場如何這裡也不必多提。但是過去的一百年來，日本人歷經地震海嘯甚至戰爭帶來的浩劫。他們發揮武士精神，重新站起來，經過數十年的精心經營，為國家帶來上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整整二十年的光輝歲月。1985年美英法德日所簽訂的《廣場協議》，逼使日元快速升值，直接造成日本的經濟泡沫加劇。1989年，政府為了控制通脹，收緊銀行借貸政策，股市樓市泡沫並沒得到實業支撐，瞬間破滅，經濟神話因此一去不復返，日本也進入了失落的十年。

甚至二十年。

當日本的掌權者愈想操控的時候，結果往往是事與願違。日本確實也有很多純樸善良的人民，只想過簡單的小日子，並沒有太大的野心，卻無法避免被時代的洪流衝擊著他們的生活。自然災害無法預計，就連人為的過失他們也無力改變。所能做的，就是及時行樂，把握當下了。

又到櫻花璀璨之季。

往年此時，日本人正張羅著闔家大小三兩知己或是成雙成對地去賞花品茶。花季來得快也去得快，若是錯過就得等明年了。所以他們都願意放下手頭的工作，沉浸在一片花海之中，捕捉櫻花最美最燦爛的一刻。

爾後花落，曲終人散。

今年，櫻花依舊，人面全非。

去年賞花有一面之緣的那個人，是否已經消逝在天搖地動之間呢？明年今日，我又是否能任憑世事變幻無常，一如既往地坐在花下，沏一壺清茶，欣賞這一樹櫻紅呢？

Bereshit

這幾個月，荒廢了這塊田，沒有勤於筆耕。當初言之鑿鑿，如今又是半途而廢，說起來慚愧。

其實我寫了很多無疾而終的文章。寫著寫著就覺得矯情造作了，始終無法勉強自己繼續下去。身邊的人和事，周而復始，萬變不離其宗。以前覺得什麽事都好新奇，非記錄下來不可，否則難以抒懷。現在，倒覺得日光之下，並無新事。說起來，只是幾個月的光景，竟有如此變化。心血來潮開了頭，哪個同事又說了莫名其妙的話，哪段新聞又把我惹毛了，最後還是以沉默終結。思前想後，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何必大驚小怪？

莫非辛棄疾的那句“ 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我終於有了體會？說愁不愁，只是看開了，覺得沒有必要為賦新詩強說愁。因為人生的苦難太多，輪不到我在這裡無病呻吟。就算是遇見開心的事，也沒有必要手舞足蹈，反而更多的是感恩讚美。因為我所擁有的，並不是靠我自己的力量，乃是靠神的力量。


此時的心態，是平安喜樂的。2010並不平淡，日子過得像電影情節般...... 有趣。2011年，我並不想許下什麽宏願，只要盡所能過好每一天，愛自己而又勇敢去愛，做個快樂的人，就是對上帝、對父母、對自己、對身邊愛我的人最好的回應了。

各位：

我快回來了。等我。

水深之處的河蟹

我獨自走在水深之處的深水埗街頭。高低錯落在道路兩旁的是舊式唐樓和洋樓。從一扇半掩著的鐵門縫隙中窺探到的只是殘破陰暗的樓梯間。門上是油漆早已剝落的門牌和鐵製的郵箱。行人路旁内街小巷裏有各式各樣的店鋪- 涼茶鋪、糖水店、五金鋪、茶餐廳、利工民内衣店、地產代理、還有麥當勞，毫無主體卻出奇的和諧。從南昌街大埔道放眼望去，可以看見翻新了的天主教堂和遠處新式的酒店大堂住宅，和舊式的樓房搭配在一起竟無突兀之感。

這裡是深水埗和石硤尾的交界，和熱鬧的福華街福榮街還有為遊客熟悉的鴨寮街北河街還有一段距離。能説會道的地產經紀喜歡用靜中帶旺來形容這一帶，我倒覺得這裡更像是被遺忘了的老朽，鋒芒被商業化了的鄰舍蓋過，只好默默地守在水深之處的邊界。這一帶曾經是利工民的所在地，遠近馳名。隔一條馬路，就是過去街坊鄰居們每逢週末都愛去的茶樓，再走幾步路就是聖五傷方濟各天主堂。這裡對老街坊而言，或許更有親切感。

把鏡頭聚焦在元州街和南昌街的交界處的住宅大廈。這棟樓齡只有十多年的大廈興建在利工民的原址，名為“華麗廣場”。其實我最不屑樓盤改什麽“富什麽半山”或是“君什麽天下”之類高調的名字，暴發戶嗎？更不喜歡明明是宮廷式裝潢設計卻改了個附庸風雅的名字叫“草廬”，讀起來死活要用法國口音。這個“深水埗的華麗廣場”，聽上也有點矛盾。但挑剔的我對這棟看似名不副實的華麗廣場卻沒有絲毫反感。有著平凡外表的它，卻是華麗尊貴的。因為這裡已經成為是上帝的殿，基督的家。

二樓的這間教會，就是我的另一個家。我們這所中產教會，早在多年前就開始物色一個固定堂址。一直尋尋覓覓，過程亦非一帆風順。由於樓價高企，又難以和專業買家抗衡，在油尖旺區已無法找到負擔得起又合適的堂址。經過同心合力的祈禱和奉獻，終於在去年一錘定音，買下現在的堂址。今年的二月底從佐敦黃金地段遷徙到深水埗。雖然對很多中產家庭而言，這個轉變並不容易適應。但我們都很肯定，是神的召命使我們來到這個水深之處。

那我呢？這個在別人眼中很“lady”的小姐，我適應了嗎？我坦白，以前媽要我陪她到北河街和鴨寮街買雜貨，我都極不情願。即使來了也看什麼都不順眼，很想趕快逃離。教會搬來這一區，作為年輕一輩我當然服從，也覺得既然我是基督徒，就不應該嫌棄太多，應該順服上帝。我克服了對這一區的厭惡，嘗試尋找這裡的可愛之處，也用自己的方式慢慢適應。除非是要上臺領敬拜，我已經盡量穿得樸素一點出席禮拜了，不想在街上顯得格格不入。

已經搬來半年了，我卻很少在這一區獨來獨往。今天，我獨自從教會出來到對街的麥當勞買熱奶茶（有一刻我甚至抱怨這裡沒有星巴克），走在和弟兄姊妹走過多少遍的街道，看著周圍的景象，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還不屬於這裡。雖然我穿的是灰背心牛仔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搭配。可是，為什麽我還是無法融入這裡？

昨晚才出席大學師兄在半島酒店的婚宴，衣香髩影美酒佳餚。雖然我和出席的大多數人並不是很熟，可是我身處這樣的場景沒有絲毫的不自在。我似乎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模式。總是講求生活品質，喜歡到高檔的地方消遣。日常接觸的圈子裏也都是這樣的人。只有到了週日，才刻意打扮樸素，到水深之處聚會。怎麽聽上去像披著羊皮的狼。我對這裡沒有一絲嫌棄的意思，反倒是我覺得自己是個“異族”，不被接納。如果我口口聲聲想和教會一起服務這裏的人群，特別是貧窮綫下生活的一群。那麽首先我是否能夠走出我的象牙塔，去體會真正的人間疾苦？我的背景不容許我的情況下，我該怎麽去體會？這樣他們才不會覺得我是以一個施捨者的姿態去幫助他們，而是把我看成一位朋友。

這裡的新樓舊樓都能和諧的搭配，或許是看慣了，就自然而然順眼了。那麽人呢？我們的社會有階層，可是在上帝的國度裏不應分彼此。知易行難。想到這裡，竟有點難過。

追夢

朋友說，那個夢總是揮灑不去。失敗了一次又一次，想逃脫，卻又被無形的繩索套牢。

我好心疼。

追夢，沒有不對。堅持，是一份寶貴的禮物。每個人都應該有夢想。夢想可以很空泛很天馬行空，也可以是實際的人生目標。沒有夢想沒有目標的人生是單調的。每天清晨醒來，心中卻毫無指望，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過著千篇一律的生活。無夢的人，注定被空虛侵蝕。心中有夢，並付諸行動的人，總能散發出與衆不同的氣質。那是一切華麗外表所不能媲美的。從他的眼神你能看出一顆正在躍動、充滿希望的心。“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當人們被這份堅持所感動，只要能力範圍所及，定會施予援手。追夢的人，是值得敬佩的。

可是，如果你把夢和希望建立在另一個人身上，那情況就複雜得多。假如我的夢想是得到奇洛李維斯的回信，所以我每天都給他寫一封信，告訴他我有多喜歡他在Matrix這部電影的演出。郵差叔叔被我的堅持感動，所以特別小心地處理我的信件，保證它們能夠安全準時地送到他在荷李活比華利山的豪宅門口。可是奇洛李維斯是個混蛋傢伙，就是對我的堅持不爲所動。那我如雪花般的信件還是逃不出石沉大海的命運。或者我的夢想是和吳彥祖結婚，可是他不願意，和Lisa S.共偕連理，那我一哭二閙三上吊也沒用。沒有人能夠控制另一個人的心思意念。既然盡了最大努力，兩個人的夢想還是重疊不在一起，就不是你的責任了。既然怎麽努力也沒有用，就別再把太多心思放在這個人身上。你可以默默地愛他，只是純粹地愛他。你卻不能期望他能幫你達成夢想。愛一個人，並不是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麽。你走你的陽關道他過他的獨木橋，各自各過著精彩的人生。或許有一天你會發現，獨木橋的盡頭就是你的陽關道呢？誰知道呢？又或許到那時，你早就不在乎。

親愛的，放棄一個人不代表放棄愛。你的夢想是得到滿滿的愛，在找到那個幸運兒之前，就暫時先愛自己吧。愛是一條長長的旅程，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找到你的旅伴的。未知的未來，充滿希冀和精彩的可能性。多麽令人雀躍不已呀！

宇宙無敵巴斯光年

下午。

窗外是灰濛濛的陰雨天。編號1003的怪物燦都來襲。他冷不防放出一顆煙霧彈，天空猛地黑沉了下來，很快九龍半島甚至維多利亞港就這樣消失了。莫非他也知道大家看厭了彼岸的大字樓花廣告還有一棟又一棟的屏風樓。反正買不起，眼不見為淨。説時遲那時快，外面突然風馳雨驟，雷電交加。

這時，宇宙無敵的正義使者巴斯光年現身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昂首闊步走到我和李察基爾的中間，嘀咕了幾句。仔細聽，原來他要去星巴克，問李察叔叔想要點什麽。

可是，巴斯先生不是最討厭這間老美速食咖啡店的嗎？“What? Does it sell real coffee?”每次好心問他要不要“搭單”，他都一盆冷水澆下來。可是如果你忘了問他，他就會覺得被遺棄，碎碎念你好幾天。還是李察叔叔最貼心，每次下午茶時間到星巴克去鬆一鬆，仍然不忘買個林明頓蛋糕或是朱古力曲奇之類的小點心哄哄這個孩子氣的上司。現在，巴斯先生投桃報李的時候來了。

李察叔叔要喝Iced Mocha。

“What about me?”我厚著臉皮問。

“No, not for you.” 巴斯先生睄了一眼，順便再潑了點冷水，然後就瀟灑地走了。

算了，我也不稀罕。被人拒絕當然不好受，但我早就習慣巴斯先生的間歇性冷言相對了。他就是這樣，我也不會放在心上。別看他平時對IT的同事嘮叨，總是埋怨別人手腳太慢，有時還會發點小脾氣。可是到那位同事受了無妄之災，公司逼他自動辭職拿肥雞餐，和他同部門的同事涼薄，反而只有巴斯暗自跑去向同事的老頂求情。正義的使者，無論對我好與壞，依然得到我的尊敬。

於是我埋頭繼續工作。沒多久，就忘了巴斯先生去了星巴克這件事了。

光陰飛逝，日月如梭。十多分鐘過去了，巴斯捧著兩杯飲品回來了。一杯是李察叔叔的，一杯當然是他的啦。

誰知道，他把另一杯放到我面前，示意要給我呢！我傻了眼。他接著說：“It's Green Tea Latte.  I saw you always drinking.”

“Awwwww, you are so sweet!!!!!"我真的很驚喜，忍不住嚷了出來。多麽細心的巴斯先生！

本來靜如深海的魚缸被我發自内心的讚美激活了。同事們紛紛探起頭來，有的湧過來問個究竟。我就用巴斯先生聽不懂的語言敍述了一遍。巴斯先生呢？雖然有點不好意思臉有點紅，但是還是故作平靜地回到他的座位。

上司給錢吃吃喝喝不少見，但是義務幫下屬買星巴克的就不多吧。他自己什麽也沒買呢。最令我感動的，還是他居然記住我平時的喜好。多麽窩心的舉動呀！

"So you always know what I like to get from Starbucks."我把溫暖的抹茶拿鐵捧在手裏，喝了一口，真的特別好喝呢。

他冷靜地轉過來，還是那句老話:

"Well you know, Starbucks doesn't sell real coffee anyway."

*

艾莉這個粗綫條，大大咧咧。注重細節的巴斯先生總是說我粗心健忘耳聾心急喜歡走捷徑，而且桌面淩亂桌底具火災危害性。有時他埋怨我，我如果覺得自己有理，還會頂嘴呢。我這種反叛的八十後下屬最令他抓狂吧？怎麽還沒把我炒魷魚呀？

總是埋怨他一個大男人做事太婆媽又太嘮叨。不過，看來細心的上司還是有非常可愛的一面。因為我健忘，所以我不得不把他這件英雄事跡記錄下來。在很多很多年後，巴斯先生可能要飛回屬於他的星球去了。那時我會把這份封了塵的小感動拿出來回味一番。或許我還會和孩子們提起，在很久以前，有一個宇宙英雄叫巴斯光年，他是個古怪的先生，可是心地非常善良。

皮諾曹到此一遊

前一陣子，金魚缸來了一個見習生 - 是一個看上去有點像皮諾曹的小男生。常春藤精英一本正經地把他介紹給大家。本來以為他是哪間大學的二三年級生，沒想到他還只是一名高中生，尚未滿十六嵗。

我沒聽錯吧？敝行也請童工嗎？

青澀的他看似靦腆，可是握手的時候一點也不含糊，堅定有力乾脆利落，讓人刮目相看。並不是每個成年人都懂得握手的藝術，艾莉也是在大學才學會的。他年紀輕輕，居然訓練有素。這個細節上的優勢馬上引起了姐姐我的好奇。

詢問之下得知，他只是在這裡逗留幾天而已。主要目的是學習交易室的運作和初步認識不同金融產品。一個高中生居然有這麽大的面子，勞煩精英和精英的老頂這張富貴檯招呼他？莫非是上頭哪個誰誰誰或是某個重要客戶的少爺？大家衆説紛紜，猜測起他的背景。有同事忍不住向精英打聽了，才知道他媽媽是Middle Office的同事。兒子放假和兩個姐姐到香港玩，她順便叫他到我們這裡學習。富貴檯主見她愛子心切，平時又很幫忙，於是講義氣一口答應。我錯了，我不應該懷疑他們單純的本意，不應該輕視同事之間的深厚感情。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的家長真不容易。兒子未滿十六嵗，就把他往銀行的交易室裏推，要他學習外匯利率債券這些令人打呵欠的金融產品（呵欠~）。幸好是遇到我們這群品性純良的金魚，從不欺負弱小。如果是到外面的動物世界去，遇到兇狠的大鰐，搞不好要留下童年陰影。這年紀要拿社會經驗，為什麽不去做義工賣愛心曲奇籌款之類的。如果要人生經驗，就應該去談戀愛。金融市場對十六嵗的他而言真的那麽有趣嗎？莫非是我開智太晚了？

小伙子說他已經想好了要進銀行工作，只是不知道那一個範疇最適合他，所以才決定來見習。如果找對了，大學就為此而預備。真不簡單，好有計劃的小孩！於是他每天輪流到不同的小組“見習”，觀察我們日常的交易活動。到了最後一天，還準備了一個口頭報告，有模有樣。真是後生可畏！臨行前還得體地送了一張感謝卡，做足全套。少年老成的他，談吐舉止溫文有禮，卻冷靜得令人不自在。我還是希望他能流露出一點點孩子氣一點點任性一點點激情。這樣似乎比較符合他的年齡。

孩子，你眼前似乎有一條康莊大道，而一切都鋪排得妥當。可是人生變幻無常，你真的願意讓十六嵗前的自己決定未來的路該怎麽走嗎？別把計劃定得太早太詳細，如果出了點小意外，你會大失方寸。在你的心裏，保留一點點不確定還有一點點做夢的空間。

別這麽快把心裏的小王子藏起來，這樣鼻子會變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