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無敵巴斯光年

下午。

窗外是灰濛濛的陰雨天。編號1003的怪物燦都來襲。他冷不防放出一顆煙霧彈，天空猛地黑沉了下來，很快九龍半島甚至維多利亞港就這樣消失了。莫非他也知道大家看厭了彼岸的大字樓花廣告還有一棟又一棟的屏風樓。反正買不起，眼不見為淨。説時遲那時快，外面突然風馳雨驟，雷電交加。

這時，宇宙無敵的正義使者巴斯光年現身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昂首闊步走到我和李察基爾的中間，嘀咕了幾句。仔細聽，原來他要去星巴克，問李察叔叔想要點什麽。

可是，巴斯先生不是最討厭這間老美速食咖啡店的嗎？“What? Does it sell real coffee?”每次好心問他要不要“搭單”，他都一盆冷水澆下來。可是如果你忘了問他，他就會覺得被遺棄，碎碎念你好幾天。還是李察叔叔最貼心，每次下午茶時間到星巴克去鬆一鬆，仍然不忘買個林明頓蛋糕或是朱古力曲奇之類的小點心哄哄這個孩子氣的上司。現在，巴斯先生投桃報李的時候來了。

李察叔叔要喝Iced Mocha。

“What about me?”我厚著臉皮問。

“No, not for you.” 巴斯先生睄了一眼，順便再潑了點冷水，然後就瀟灑地走了。

算了，我也不稀罕。被人拒絕當然不好受，但我早就習慣巴斯先生的間歇性冷言相對了。他就是這樣，我也不會放在心上。別看他平時對IT的同事嘮叨，總是埋怨別人手腳太慢，有時還會發點小脾氣。可是到那位同事受了無妄之災，公司逼他自動辭職拿肥雞餐，和他同部門的同事涼薄，反而只有巴斯暗自跑去向同事的老頂求情。正義的使者，無論對我好與壞，依然得到我的尊敬。

於是我埋頭繼續工作。沒多久，就忘了巴斯先生去了星巴克這件事了。

光陰飛逝，日月如梭。十多分鐘過去了，巴斯捧著兩杯飲品回來了。一杯是李察叔叔的，一杯當然是他的啦。

誰知道，他把另一杯放到我面前，示意要給我呢！我傻了眼。他接著說：“It's Green Tea Latte.  I saw you always drinking.”

“Awwwww, you are so sweet!!!!!"我真的很驚喜，忍不住嚷了出來。多麽細心的巴斯先生！

本來靜如深海的魚缸被我發自内心的讚美激活了。同事們紛紛探起頭來，有的湧過來問個究竟。我就用巴斯先生聽不懂的語言敍述了一遍。巴斯先生呢？雖然有點不好意思臉有點紅，但是還是故作平靜地回到他的座位。

上司給錢吃吃喝喝不少見，但是義務幫下屬買星巴克的就不多吧。他自己什麽也沒買呢。最令我感動的，還是他居然記住我平時的喜好。多麽窩心的舉動呀！

"So you always know what I like to get from Starbucks."我把溫暖的抹茶拿鐵捧在手裏，喝了一口，真的特別好喝呢。

他冷靜地轉過來，還是那句老話:

"Well you know, Starbucks doesn't sell real coffee anyway."

*

艾莉這個粗綫條，大大咧咧。注重細節的巴斯先生總是說我粗心健忘耳聾心急喜歡走捷徑，而且桌面淩亂桌底具火災危害性。有時他埋怨我，我如果覺得自己有理，還會頂嘴呢。我這種反叛的八十後下屬最令他抓狂吧？怎麽還沒把我炒魷魚呀？

總是埋怨他一個大男人做事太婆媽又太嘮叨。不過，看來細心的上司還是有非常可愛的一面。因為我健忘，所以我不得不把他這件英雄事跡記錄下來。在很多很多年後，巴斯先生可能要飛回屬於他的星球去了。那時我會把這份封了塵的小感動拿出來回味一番。或許我還會和孩子們提起，在很久以前，有一個宇宙英雄叫巴斯光年，他是個古怪的先生，可是心地非常善良。

皮諾曹到此一遊

前一陣子，金魚缸來了一個見習生 - 是一個看上去有點像皮諾曹的小男生。常春藤精英一本正經地把他介紹給大家。本來以為他是哪間大學的二三年級生，沒想到他還只是一名高中生，尚未滿十六嵗。

我沒聽錯吧？敝行也請童工嗎？

青澀的他看似靦腆，可是握手的時候一點也不含糊，堅定有力乾脆利落，讓人刮目相看。並不是每個成年人都懂得握手的藝術，艾莉也是在大學才學會的。他年紀輕輕，居然訓練有素。這個細節上的優勢馬上引起了姐姐我的好奇。

詢問之下得知，他只是在這裡逗留幾天而已。主要目的是學習交易室的運作和初步認識不同金融產品。一個高中生居然有這麽大的面子，勞煩精英和精英的老頂這張富貴檯招呼他？莫非是上頭哪個誰誰誰或是某個重要客戶的少爺？大家衆説紛紜，猜測起他的背景。有同事忍不住向精英打聽了，才知道他媽媽是Middle Office的同事。兒子放假和兩個姐姐到香港玩，她順便叫他到我們這裡學習。富貴檯主見她愛子心切，平時又很幫忙，於是講義氣一口答應。我錯了，我不應該懷疑他們單純的本意，不應該輕視同事之間的深厚感情。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的家長真不容易。兒子未滿十六嵗，就把他往銀行的交易室裏推，要他學習外匯利率債券這些令人打呵欠的金融產品（呵欠~）。幸好是遇到我們這群品性純良的金魚，從不欺負弱小。如果是到外面的動物世界去，遇到兇狠的大鰐，搞不好要留下童年陰影。這年紀要拿社會經驗，為什麽不去做義工賣愛心曲奇籌款之類的。如果要人生經驗，就應該去談戀愛。金融市場對十六嵗的他而言真的那麽有趣嗎？莫非是我開智太晚了？

小伙子說他已經想好了要進銀行工作，只是不知道那一個範疇最適合他，所以才決定來見習。如果找對了，大學就為此而預備。真不簡單，好有計劃的小孩！於是他每天輪流到不同的小組“見習”，觀察我們日常的交易活動。到了最後一天，還準備了一個口頭報告，有模有樣。真是後生可畏！臨行前還得體地送了一張感謝卡，做足全套。少年老成的他，談吐舉止溫文有禮，卻冷靜得令人不自在。我還是希望他能流露出一點點孩子氣一點點任性一點點激情。這樣似乎比較符合他的年齡。

孩子，你眼前似乎有一條康莊大道，而一切都鋪排得妥當。可是人生變幻無常，你真的願意讓十六嵗前的自己決定未來的路該怎麽走嗎？別把計劃定得太早太詳細，如果出了點小意外，你會大失方寸。在你的心裏，保留一點點不確定還有一點點做夢的空間。

別這麽快把心裏的小王子藏起來，這樣鼻子會變長的。

世界盃牢騷

四年一度的世界盃火熱上場，魚缸裏自然沸騰起來。專業使然，魚缸裏的人們總是從市場經濟的角度評論足球。當然，專業賭徒少不了賭起球來。不知道為什麽，專業人士連賭博也好像很專業。買紐西蘭幾球*？買澳洲幾球？買英格蘭幾球？買南韓幾球？球來球往的，聽他們討論，還以爲是在炒賣外匯呢。差點要用技術分析圖了呢。你說，這哪裏是在投機取巧？

賭球除了看球隊内在因素之外，還要看其外圍影響。這個炒賣金融產品大同小異。南韓大勝希臘2：0，很合理很符合國情呀。希臘是歐豬五國之一，南韓雖然之前貨幣受到外來衝擊，但仍然處於亞洲這一片樂土，經濟也開始復蘇，起碼沒有欠下一屁股債。聽説還有望成爲金磚“五”國（BRICK）呢。南韓遇見落難的文明古國，自然雄赳赳氣昂昂，一鼓作氣贏了兩球。足球和經濟也是息息相關的。據説那晚贏球以後，南韓人的高漲情緒無從發洩，結果一夜之間，啤酒和安全套的銷量暴漲，零售商供應商忙得不可開交。下個月的零售銷售指數應該會在世界盃的帶動下微漲吧？不過這一招用在阿根廷身上就不管用了。因為單看内在因素就輸一個馬鼻 - 實力太懸殊，光是靠嚇實在難以匹敵。下一戰對尼日利亞，實力相若，單看國情，應該可以贏吧。加上尼日利亞輸給希臘被挫了銳氣，南韓可以順勢而上。加油呀南韓，為亞洲爭光！

那北韓和巴西那一仗該怎麽解釋？論内在因素，實力懸殊，在足協排名上差了一百多位。論外圍因素，北韓經濟落後又是邪惡軸心，和金磚四國之一的巴西比國情更加相形見拙。但是，別忘了，北韓人都是視死如歸的敢死隊，國家經濟這種低層次的東西何足掛齒。當巴西國腳為了香車美女名譽金錢而戰的同時，朝鮮同胞們卻本著抛頭顱灑熱血的激情，為偉大領袖金正日而戰。鄭大世聽見國歌在世界盃的舞臺上奏起，響徹雲霄，激動得熱淚盈眶。同志們，這是何等令人動容的一幕呀！不過有陰謀論者說他的家人被扣押，輸了球就會被偉大領袖處罰。信不信由你。但是在金融海嘯和歐債危機的蹂躪下，投資者早已成爲驚弓之鳥，所以神祕感十足的產品，實在不能太激進。下一戰對實力強國力弱的葡萄牙，莫非能承繼和巴西一役的激情更有可能反勝？還是保守一點比較好，用金魚缸人的術語說，葡萄牙讓一球半。

西班牙敗給瑞士，全球譁然，但應該是預料中事。其實金魚妹我也大跌眼鏡，但是馬後砲分析一下，不無道理。西班牙，歐豬五國之首，銀行財務問題多多，最近在搞拍賣融資。西班牙隊自命地上最強（難道巴西已經上了神主枱在天上了），結果於其國家命運雷同，陰溝裏翻船。還有，別忘了，國際足協的主席是瑞士人唷。陰謀論者曰：“球證也要給觀衆席的他幾分面子呀。”

浪費那麽多口水，就一句話：論外在内在，今屆的冠軍，應該是巴西。阿根廷有美斯有馬勒當拿又如何？國運一蹶不振中。德國有頭槌怎麽了？受到歐洲盟友拖累中。西班牙地上最強厲害嗎？銀行陸續倒閉中。英格蘭法國意大利葡萄牙？無語中。

秉承金融從業員一貫作風，本分析員的Disclaimer/免責聲明如下：

足球是圓的，任何事都可能發生。對投機行爲造成的一切財產和心靈損失，本人和本金魚缸概不負責，亦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球：交易室慣用數量單位，一球泛指一百萬。一碼是十億。那十二碼是一百二十億？！國腳們，千萬別輸十二碼呀。就用國際貨幣美金計算 - 貴國的央行還輸得起嗎？

賣菜的艾莉

同組的“好爸爸”放年假舉家到悉尼參加大女兒的畢業典禮，剩下我和不會說中文的巴斯光年。所以本地客戶的電話都得靠我。這兩個星期，我上班時間内幾乎不停地接電話，講電話，發電郵，問價，定價，還要和客戶討價還價。這和街市有什麽分別。真搞不懂市值逾百億港元的大企業為何會為幾百塊錢和小妹斤斤計較。巴斯光年火了，要我和客人說差的那幾百塊，一定會從聖誕果籃裏送回去。這不等於要我挖苦客人小氣嗎？每每遇到這種僵局，我都左右做人難。上司下達了指令，我不好抗衡吧？可是如果得罪了大客戶，以後還有生意做？我得想想兩全其美的方法，順得哥情又不失嫂意。口才再好一點就好了 - 不是油腔滑調的那種，是有急智處理糾紛遊刃有餘的那一種。要大將之風，不要花拳繡腿。哎呀，真後悔當初在大學沒有選修那門商業談判課。

通了一兩百個電話，回了幾十個電郵，我實在不想再講話，不想再上網聊天，不想再寫電郵了。睡覺去，明天一早還要開檔呢。

*魚缸 - 是交易室被公司同事取的外號。盡管如此，我可不是“金魚婆”。我要做崖上的波兒！